很多人身上都有一些根深蒂固、却又极其危险的错误认知。
比如,有人认为一个国家穷人占多数是正常的;有人认为朋友过得比自己好,自己产生嫉妒心是应该的;也有人认为低收入、低学历、低社会资源的人之所以处境艰难,完全是他们自己活该。
这些观念表面上只是个人想法,实际上反映的是一种更深层的问题:我们从小接受的教育,根本没有真正教会我们什么是“博爱”,什么是“道德”,什么是“人的尊严”,什么是对弱者的同情。
孙中山先生讲“博爱”,这绝不是一句挂在牌匾上的空话。所谓博爱,就是把别人也当成和自己一样有尊严、有生命、有痛苦、有感受的人。它要求人不能只崇拜强者,也不能因为一个人贫穷、失败、成绩差、社会地位低,就认为他活该被轻视、被羞辱、被抛弃。
可是大家可以回想一下自己的小学、初中、高中,我们真正接受过多少关于“道德”“博爱”“人格尊严”“同情弱者”的系统化教育?
几乎没有。
有的从来都是试卷、分数、排名、考试、升学率。所谓教育,在很多时候不过是一套优胜劣汰的丛林机器。成绩好的人被看见,被鼓励,被认为有前途;成绩差的人被边缘化,被羞辱,被贴上“差生”的标签。学校看似在培养学生,实际上却在不断告诉孩子:你只有赢了,才配被尊重;你输了,被看不起也是活该。
当然,学校里不是完全没有所谓的思想品德课、道德与法治课。但问题在于,这些课程很多时候也被考试化、口号化、标准答案化了。学生学到的不是如何理解他人的痛苦,不是如何尊重人的生命,不是如何在面对不公时保持良知,而是背概念、做试卷、写标准答案。课本上讲尊重,现实中却用羞辱管理学生;课本上讲友爱,现实中却用排名制造敌意;课本上讲道德,现实中却让学生在恐惧中服从权力。
这就是最大的荒谬。
更严重的是,很多老师,尤其是一些班主任,在学生面前并不是以教育者的姿态出现,而更像一个个暴力的独裁者。他们掌握着班级里的绝对权力,用脾气、恐吓、羞辱、体罚甚至暴力来维持秩序。他们把学生对老师的尊重,扭曲成了学生对权力和暴力的恐惧。
面对成绩差的学生,他们通常不会反思是不是自己的教育方式出了问题,也不会认真思考这个孩子是不是需要帮助,而是急着给学生下定义:这个人不行,这个人没救,这个人就是差生。
于是,“差生”不只是学习成绩不好,更是在精神上被公开降级。他们会被安排到角落里,会被老师忽视,会被同学嘲笑,会被整个班级秩序默认成低一等的人。一个孩子明明只是学习暂时落后,却被教育环境一步步塑造成一个“可以被放弃的人”。
这种教育不是在培养完整的人,而是在制造等级意识。它告诉学生:强者理应得到尊重,弱者活该被抛弃;成绩好的人天然高一等,成绩差的人就应该闭嘴;权力可以惩罚你,而你不能反抗。
我还记得三年级时发生过一件事。那一次,班主任在全班面前公开检查每一位同学的作业,整个过程几乎像一场“公开审判”。每一个学生都被迫等待老师的评判,做得好的就算过关,做得不好的就要当众承受羞辱。
有一位同学作业没有做好。老师没有先问原因,也没有尝试引导,而是当着全班的面,用厚厚的本子和书籍疯狂扇那位同学的脸。教室里所有人都看着,没有人敢说话,也没有人敢阻止。一个孩子就在全班面前被这样羞辱、殴打、碾压尊严。
一阵毒打之后,事情还没有结束。老师又让那位同学把手伸出来,要继续打手板。那位同学已经明显害怕了,几乎是在苦苦求饶,说:“老师,我错了,不用打我嘛。”可是班主任并没有停下来,反而像着了魔一样,继续打了那位同学的手板。
这一幕我到现在都记得。
因为那一刻我看到的根本不是教育,而是权力对一个孩子的公开羞辱和暴力惩罚。一个成年人,一个掌握班级绝对权力的人,面对一个没有任何反抗能力的小学生,不是在纠正错误,而是在用暴力向全班学生展示:谁做不好,谁不服从,谁就会被当众羞辱、殴打、惩罚。
这样的教育会在孩子心里留下什么?
它留下的不是对知识的敬畏,而是对权力的恐惧;不是对规则的理解,而是对暴力的服从;不是对错误的反思,而是对弱者被惩罚的麻木。
更可怕的是,这种暴力并不总是以极端事件的形式出现。很多时候,它隐藏在日常的训斥、罚站、羞辱、公开批评、调座位、冷暴力和差别对待里。它让学生从小明白,老师拥有解释一切、裁判一切、惩罚一切的权力,而学生只能服从、忍受、闭嘴。
我印象很深的是,学生时代很多同学在校外见到班主任,并不是感到亲近,而是害怕。有些同学远远看到老师就绕开,甚至会出现学生看见老师后落荒而逃的情况。一个正常的教育关系,本来应该让学生感到信任、引导和尊重,可在现实中,却常常变成恐惧、压迫和逃避。
所以我们必须追问: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的学生,会形成什么样的心理?
他们很可能从小就学会几件事:权力是用来压人的,弱者是不值得同情的,失败者是可以被羞辱的,人的价值是由成绩、地位和胜负决定的。久而久之,一个孩子身上原本应该自然生长出来的同情心、正义感和对他人痛苦的敏感,会被一点点磨掉。
更严重地说,很多孩子在这样的教育环境中,并不是慢慢成长为一个完整的人,而是在孩童时期就被剥夺了许多作为人应有的东西:尊严感、同情心、表达恐惧的权利、反抗不公的勇气,以及相信自己值得被温柔对待的能力。
这就是我认为最可怕的地方。
一个人并不是天生冷血,很多时候是被这种环境训练成冷血的。一个人并不是天生喜欢压迫别人,很多时候是因为他从小就生活在被压迫和看别人被压迫的环境里。久而久之,他学会的不是反对压迫,而是崇拜压迫;不是保护弱者,而是加入强者一边去羞辱弱者。
这种冷血在社会上有很多表现。
比如,有人谈论穷人时,没有任何理解,只会说“谁让他们不努力”;看到朋友过得比自己好,不是祝福,而是嫉妒和敌意;面对底层人群的困境,不是思考制度、资源、教育和机会的不平等,而是急着说“活该”。
这些人表面上是在发表观点,实际上是在重复他们从小接受到的那套丛林逻辑:失败者不值得同情,弱者不值得尊重,输的人就应该被踩在下面。
更典型的例子,是一些人天天喊着武统台湾,却完全不考虑台湾普通民众的生命、家庭和痛苦。他们谈战争时,仿佛谈的不是活生生的人,而是一张地图、一组数字、一场游戏。他们只关心宏大叙事里的胜利,却不关心战争中具体的人会不会死亡,孩子会不会失去父母,家庭会不会破碎,普通人会不会在炮火中承受恐惧。
这种人最大的问题,不是立场本身,而是他们已经失去了把他人当人的能力。
当一个人可以轻易忽视别人的生命,当一个人可以把他人的苦难看成所谓“代价”,当一个人可以为了抽象的胜利而无视具体的人,这就已经不是普通的观点偏激,而是一种严重的去人性化。
所以我说,中国教育中确实存在一种非常危险、非常可怕的东西。它不是简单的“应试教育”问题,而是在精神结构上带有某种纳粹式的教育倾向。
它通过恐惧、等级、服从、羞辱和暴力来塑造人。它让孩子从小习惯强者支配弱者,习惯权力压倒个人,习惯集体口号高于具体生命,习惯把失败者和弱者看成可以被牺牲、被放弃、被嘲笑的人。
这种教育表面上是在培养人才,实际上却在伤害人性。它表面上是在教学生守规矩,实际上却在训练学生服从暴力。它表面上是在强调竞争,实际上却在制造冷漠。它表面上是在讲集体,实际上却在消灭具体的个人。
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它具有纳粹式的危险。
它未必表现为完全相同的政治形式,但它在精神上同样会制造服从、冷漠、等级崇拜、强者崇拜和对他人生命的漠视。它会让人不再关心“人”本身,而只关心胜利、排名、服从、秩序和所谓的大局。
可是,一个真正健全的民族,绝不应该只靠这种教育来塑造国民。
一个民族真正需要的教育,不应该只是让人考高分、争名次、找工作、服从管理,而应该先让人成为一个完整的人。一个有良知的人,一个知道尊重他人生命的人,一个看到弱者不会嘲笑的人,一个看到苦难不会麻木的人,一个谈到战争不会兴奋的人。
教育如果不能培养博爱,至少不应该摧毁博爱。
教育如果不能保护孩子的尊严,至少不应该亲手羞辱孩子的尊严。
教育如果不能让人变得善良,至少不应该把人训练得冷血。
没有博爱教育,就不会有真正健全的国民。
没有对人的尊重,再多的分数、排名、口号和升学率,最终都可能只是培养出一批精神上残缺的人。
而一个社会最可怕的地方,不是有多少人贫穷,也不是有多少人失败,而是有多少人在看到贫穷和失败时,第一反应不是同情,不是帮助,不是反思,而是冷冷地说一句:活该。
这才是教育真正的失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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