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32 字
99 分钟
樱雨之狐
樱花还在飘落。夜风大了些,卷起漫天花瓣,在月光下纷纷扬扬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
前言

这个故事是我在之前玩AI抽卡出来的,是一篇日本和风志怪小说,尽管是AI所写,但也深刻探讨了人间真情,饶有趣味。
鉴于特殊的作者归属,此文章定性为转载文章

初雪#

山林的第一场雪总是来得悄无声息。

千代跪坐在木廊下,指尖轻轻拂过廊檐垂下的冰凌。冰晶在她指间微微发暖,却没有融化——这是她与生俱来的小把戏,能将寒意拘在掌中,化作一团温润的雾气。雾气散开时,木廊外那株老樱树的枯枝上,竟颤巍巍地绽开了五六朵早樱,淡粉的花瓣在雪光里薄得透明。

“又乱用妖术。”

声音从身后传来,低沉里带着年久的沙哑。千代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。她将手掌收回袖中,那几朵违反时令的樱花便迅速萎谢、飘落,混入积雪里再寻不见。

“只是练习,婆婆。”她转过身,额头触地,行了一个端正的礼。

被称作婆婆的老妇其实并不很老,至少外表看来不过五十许。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色和服,外罩墨色羽织,银发在脑后绾成严谨的发髻。但千代知道,婆婆的真实年龄足以做她的曾祖母——如果狐狸也有曾祖母这个概念的话。

“练习该在结界里做。”婆婆走到廊边,目光扫过那株老樱树,又落在千代脸上,“村里的孩子最近常往后山跑。”

千代垂下眼睫。她当然知道。那个叫阿蝉的小女孩,还有她那个总拖着鼻涕的弟弟小太郎,几乎每天午后都会溜到神社的石阶下捡橡子。有时候阿蝉会对着神社紧闭的鸟居双手合十,用稚嫩的嗓音许愿:“请让我明天捡到最多最亮的橡子吧!”

每到这时,千代就会躲在御神木后,悄悄使个障眼法,让最大的那颗橡子滚到阿蝉脚边。小女孩惊喜的欢呼声,能让她开心一整个下午。

“我没有现形。”千代小声辩解,“一次也没有。”

“但你在干涉。”婆婆在她身边坐下,羽织的下摆铺在木地板上,像一片沉沉的夜,“干涉会留下痕迹。人的记忆或许模糊,但山林记得,风记得,那些被你帮助过的橡子记得。”

千代不说话了。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上的手——那是一双人类少女的手,十指纤细,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,只有掌心常年温热得不合常理。为了维持这副皮囊,她每日都要花费大量妖力,可她甘之如饴。

“我想去村里。”她忽然说。

婆婆沉默了很久。廊外的雪又下大了些,簌簌地落在枯草上,天地间只剩下这一种声音。

“六十年前,”婆婆缓缓开口,“也有个狐妖这么想。她扮作卖药女的模样,在人类村落住了三年。她帮产妇接生,给孩童治病,用妖术让田里的稻子长得饱满。村里人都叫她‘药娘姐姐’,孩子们喜欢围着她转。”

千代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:“后来呢?”

“后来饥荒来了。”婆婆的声音平平的,听不出情绪,“村里的长老请巫女卜卦,巫女说灾厄来自‘非人之物’。村民们想起了那个永远年轻貌美的卖药女,想起她从不生病,想起她药筐里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草药。”

木廊外的雪停了。一片云移开,月光冷冷地照下来,把婆婆侧脸的轮廓勾勒得像刀刻。

“他们在村口架起了柴堆。”婆婆说,“药娘被绑在柱子上时,还在对抱着孩子的妇人笑,说别怕,我给你的退热药放在灶台第三个罐子里。火点燃的时候,她现出了原形——一条雪白的狐狸,九条尾巴在火焰里像九道哀伤的虹。”

千代的手指攥紧了和服的袖口。布料下,她的手臂在微微发抖。

“但那不是结局。”婆婆转过头,直视千代的眼睛,“真正杀死她的不是火。是她在生命最后一刻看向人群的目光——她在找那个她接生过的孩子,那个总是甜甜叫她‘药娘姐姐’的小女孩。可那孩子躲在母亲身后,手里攥着一块从她药筐里偷走的麦芽糖。”

千代闭上了眼睛。她能想象那目光——期待、困惑、最后变成无边无际的失望。对人类来说,妖就是妖,恩情也好,善意也罢,在恐惧面前都不值一提。

“婆婆是怕我落得同样下场吗?”她轻声问。

“我是怕你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。”婆婆站起身,羽织扫过地板,“明天是朔日祭,村里的神官会来神社做祓禊。你待在里屋,不许出来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婆婆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六十年前的那场火,烧掉的不仅是药娘。从那以后,这座山的结界就弱了,人类对‘异类’的容忍也到了极限。千代,你还年轻,还有漫长的岁月要活。别为了几句‘谢谢’,几颗橡子,就把自己置于险地。”

婆婆离开了,木屐声渐行渐远。千代独自坐在廊下,看着月亮从云层后完全露出来。月光把雪地照得亮如白昼,老樱树的影子斜斜地印在地上,枝杈像干枯的手指,伸向虚空。

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阿蝉的情景。那是三个月前的初秋,小女孩追着一只蜻蜓跑进后山,在溪边绊了一跤,膝盖磕破了,坐在地上哭得抽抽搭搭。千代本来躲在树后,可那哭声像小钩子,一下下挠着她的心。她终是没忍住,现了形,用唾沫混着捣碎的草药给女孩敷伤口——狐狸的唾液有疗愈之效,这是她们一族的天赋。

阿蝉止了哭,睁着湿漉漉的大眼睛看她:“姐姐是住在山里的仙人吗?”

千代愣了愣,然后笑着点头:“嗯,是哦。所以今天的事要保密,这是仙人和你的约定。”

小女孩用力点头,伸出小指:“拉钩!”

那根温热的小指勾住千代的手指时,有什么东西在她心里破土而出。不是妖力,不是法术,而是一种柔软的、陌生的暖意。后来她才知道,人类管这个叫“羁绊”。

月光渐渐西斜。千代从袖中摸出一块小小的木牌,那是阿蝉上次来偷偷系在鸟居上的——一块粗糙的杉木板,上面用炭笔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狐狸头,旁边写着“给山里的姐姐”。字迹稚嫩,有些笔画还写反了。

她把木牌贴在胸口,那里传来隐隐的悸动。她知道婆婆说得对,知道前路危险,知道人与妖之间横亘着千年的偏见与恐惧。

可是啊,可是。

那声“姐姐”,那根勾住她的小指,那些因为一颗橡子就灿烂无比的笑容——这些东西像春天的藤蔓,已经悄悄缠住了她的心,若要连根拔起,只怕会带出血肉来。

朔日祭#

天还没亮,千代就被婆婆叫醒了。

“换上这个。”婆婆递来一套崭新的巫女服——白衣红袴,配着白色的襦袢和红色的腰带,叠得整整齐齐,上面还放着一支素色的檀纸发簪。

千代接过衣服,指尖触到棉布的质感。这不是妖术所化,而是实实在在的人类衣物,线脚细密,甚至能闻到淡淡的皂角香气。

“婆婆什么时候准备的?”她惊讶地问。

“上个月去镇上的时候。”婆婆转身去整理神龛前的供品,背影挺得笔直,“既然要扮,就扮得像样些。记住,从现在开始到祭典结束,你就是这座神社的见习巫女,名叫‘千代’。父母早逝,被我收养,一直在深山修行,这是第一次参与祭典。”

千代抚摸着巫女服的红袴,那红色鲜艳得像初升的朝阳,又像——她不敢深想,像药娘被焚烧时火焰的颜色。

“我会被识破吗?”她小声问。

婆婆没有立刻回答。她把洗净的米、盐、酒一样样摆上神龛,动作一丝不苟,仿佛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。做完这些,她才转过身,走到千代面前。

“听着。”婆婆伸手按住千代的肩膀,力道很重,“人类的神官有灵力,能感知妖气。但我已经在你身上下了三重封印,只要你不主动使用妖术,不解开尾巴,不情绪失控,他就看不破。问题是——”

她的目光锐利如刀,刮过千代的脸:“你做得到吗?当那些人类用审视的眼光看你,当孩子指着你说‘看,那个姐姐好漂亮’,当神官让你捧起神酒走过鸟居——你能始终保持平静,像一块石头,像一潭死水吗?”

千代咬了咬下唇。她能感觉到婆婆的担忧,那担忧沉甸甸的,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。可她想起阿蝉系在鸟居上的木牌,想起那句“拉钩”,想起这些日子里一点点积攒起来的、细微如尘的温暖。

“我做得到。”她抬起头,眼神出乎意料的坚定,“我想试试,婆婆。我想走到阳光下去,想被他们当作‘人’来看待,哪怕只有一天。”

婆婆盯着她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鸟鸣。然后她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着千代听不懂的复杂情绪——有担忧,有不忍,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、属于遥远过往的共鸣。

“换衣服吧。”婆婆最终说,“我帮你梳头。”

更衣的过程很安静。千代脱下平日穿的淡紫色小袖,换上白色的襦袢,然后是红袴,最后系上白衣。婆婆站在她身后,用木梳一下下梳理她长及腰际的黑发。狐狸的毛发本该是温暖的赭色,但为了伪装,千代常年用妖力维持着人类发色,只有在极度疲惫或情绪波动时,发根才会隐隐透出原本的颜色。

“今天要格外小心。”婆婆一边绾发一边低声叮嘱,“神官名叫藤原清志,是镇上神社的主祭,灵力不弱。他带来的两个随从倒是普通人,但眼睛很尖,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他们看在眼里。”

千代从镜子里看着婆婆。晨光透过纸窗照进来,给婆婆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微光。这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严厉的教导者,而更像一个普通的、为女儿第一次参加重要场合而忧心的母亲。

“婆婆,”千代忽然问,“您年轻的时候……也想过要去人类的世界吗?”

梳理头发的手停顿了一瞬。镜子里,婆婆的表情出现了细微的裂缝,那些被岁月深埋的东西从裂缝里渗出来一丝半缕——是怀念,是痛楚,还有某种近乎温柔的怅惘。

“想过。”婆婆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怕惊扰了记忆里的谁,“但我和药娘不同。我看到她在火里现形的那一刻就明白了,有些界限,跨过去就是万劫不复。”

发髻绾好了,婆婆将檀纸发簪仔细地插进去。镜中的千代完全变了个模样——白衣红袴衬得她肤白如雪,黑发绾成端庄的姬式髻,几缕碎发垂在颈侧,柔和了过于精致的五官。她看起来就是个十六七岁的人类少女,美丽,但不过分出挑,正符合“深山修行的巫女”该有的气质。

“很美。”婆婆说,手指轻轻拂过千代的鬓角,“但记住,这身衣服是保护色,也是枷锁。穿上了,就得演到底。”

千代点头,深吸一口气,又缓缓吐出。她能感觉到体内的妖力在封印下缓缓流动,像被堤坝拦住的河流。只要她不动用,那些灵力就察觉不到异样。

第一缕晨光爬上窗棂时,山下传来了人声。

来了。

千代跟着婆婆走到神社前庭。积雪已经被清扫干净,露出青石板铺就的地面。鸟居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泽,上面的注连绳在微风里轻轻摆动。神龛前摆放着三张蒲团,供品已经摆好——米、盐、酒、干鱼、时蔬,还有用白纸包着的御神札。

脚步声由远及近。三个身影出现在石阶尽头,正缓缓拾级而上。

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,穿着白色的狩衣和浅灰色的指贯,头戴乌帽子,手持神乐铃。他的面容清癯,眼神沉静,步伐稳健,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。这就是藤原神官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年轻随从,都穿着简朴的墨色水干,一个捧着神酒壶,一个捧着盛放祝词的漆盒。两人低眉顺眼,但眼角的余光却在悄悄打量四周。

婆婆上前一步,躬身行礼:“恭迎神官大人。”

千代连忙跟着行礼,动作有些生硬,但大致没错。她感觉到藤原神官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,那目光像温水流过,没有攻击性,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审视。

“这位是?”神官问。

“是收养的孙女,名叫千代。”婆婆的声音平稳无波,“一直在山里随我修行,今日特让她来见习祭典礼仪。”

神官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他走到神龛前,两个随从立刻上前布置。祭典开始了。

千代跪坐在婆婆身边的蒲团上,看着神官摇动神乐铃,吟诵祝词。那声音低沉而富有韵律,每一个音节都像石子投入深潭,在空气里荡开看不见的涟漪。她能感觉到周遭的灵力在祝词的牵引下缓缓流动,纯净、庄重,与她体内的妖力截然不同。

妖力是野性的,像山风,像溪流,自由奔放,不受拘束。而人类的灵力则规整如棋局,每一步都有章法,每一种波动都暗合天地之理。千代屏住呼吸,努力收敛自己的气息,让妖力在封印下蛰伏得更深。

仪式进行到一半时,意外发生了。

捧着神酒壶的随从在上前奉酒时,脚下忽然一滑——也不知是踩到了未化的冰碴还是怎的,整个人向前扑倒。酒壶脱手飞出,眼看就要砸在神龛上。

千代的心脏骤停了一拍。

那一瞬间,她几乎要本能地动用妖力去接住酒壶。但就在妖力即将冲破封印的前一刻,她看到了婆婆的眼神——那是一个极轻微的摇头,眼神里写满了警告。

酒壶摔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清酒洒了一地,浸湿了青石板,空气中弥漫开淡淡的酒香。

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
闯祸的随从脸色煞白,伏在地上瑟瑟发抖。另一个随从也吓得不敢动弹。藤原神官停下了祝词,转过身,看着满地狼藉。他的脸上没有怒容,但眉头微微蹙起,那是比发怒更让人不安的平静。

“神官大人恕罪!”随从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神官没有理会他,而是蹲下身,用手指蘸了一点洒在地上的酒,放在鼻尖闻了闻。然后他抬起头,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,最后停留在千代脸上。

“这酒,”他缓缓开口,“味道不对。”

千代的心沉了下去。她忽然想起,为了今日的祭典,婆婆特意准备了一壶自己酿的清酒——用山泉水和山田锦,辅以少许妖力催化,让酒液格外醇厚甘甜。这本是出于好意,想让祭典更圆满,可现在却成了致命的破绽。

人类的灵力或许察觉不到妖气,但对“异常”有着本能的敏感。尤其是藤原这种修为不浅的神官,他能感觉到这酒里蕴含的、不属于凡俗的力量。

“酒是自酿的。”婆婆的声音适时响起,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用了后山的泉水和自家种的稻米。若是味道有异,许是储存不当,老身愿再备一壶。”

神官站起身,拍了拍狩衣下摆:“不必了。祭典继续。”

但气氛已经变了。接下来的仪式里,千代能明显感觉到神官的注意力有一部分始终锁在她身上。那不是敌意的审视,更像是一种探究,一种试图解开谜题的好奇。每当他的目光扫过,千代就觉得皮肤上有细密的刺痛感,仿佛那目光能剥开她的皮囊,看到里面那只不安的狐狸。

好不容易熬到祭典结束,神官却没有立刻离开。他在神社里缓缓踱步,时而抬头看看御神木,时而俯身查看石灯笼上的苔藓,最后停在拜殿前的绘马架前。

架子上挂着不少绘马,大多是村里人来祈福时留下的。求健康的、求姻缘的、求学业进步的,木牌上用稚嫩或老练的字迹写着各式各样的愿望。神官一块块看过去,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被风雨磨蚀的字迹。

忽然,他的动作停住了。

千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心里“咯噔”一声——那是阿蝉挂的绘马。一块小小的杉木板,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狐狸头,旁边写着:“希望山里的姐姐天天开心”。

“有趣的绘马。”神官将木牌取下来,转向千代,“这是给你的?”

千代张了张嘴,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。说是?那就承认了自己与村里孩子有来往。说不是?可那狐狸头画得虽然拙劣,却分明是照着她的原形描摹的——阿蝉那次跌倒时,她情急之下现了一瞬原形去接,虽然立刻又变回人形,但小女孩还是看到了那条蓬松的尾巴。

“是……是给山神的。”婆婆的声音插了进来,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,“村里的孩子调皮,把山神想象成狐狸的模样。小孩子嘛,总是有些天真的幻想。”

神官看了看绘马,又看了看千代,眼神深不可测。良久,他轻轻将木牌挂回原处:“确实天真。不过,幻想若是太过投入,有时会模糊了现实与虚幻的界限。你说呢,千代小姐?”

千代低下头:“神官大人教训得是。”

神官没再说什么。他带着随从下了山,三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石阶尽头。直到完全看不见了,千代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,腿一软,几乎要跌坐在地上。

婆婆扶住了她。老人的手很稳,但千代能感觉到那稳里带着细微的颤抖。

“他察觉到了。”婆婆低声说,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,“虽然不确定是什么,但他知道这座山、这座神社,还有你,都不太对劲。”

千代看着绘马架上那块狐狸绘马,阿蝉稚嫩的笔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。她忽然觉得很累,不是身体的疲惫,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——那种无论怎么努力,都注定要被排斥在外的宿命感。

“婆婆,”她轻声问,“我是不是……做错了?”

婆婆没有回答。她只是抬头看着天空,那里有一只孤鸟飞过,翅膀划破云层,留下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痕迹。

许久,老人才说:“错与对,要等结局来了才知道。但现在,你必须做选择了,千代。是继续靠近人类,赌一个渺茫的可能;还是就此止步,回到山林深处,做一只安分守己的狐狸?”

千代也抬起头,看着那只越飞越远的鸟。它要去哪里呢?有没有一个地方,可以不在乎它是鸟是狐,是人是妖,只因为它存在,就值得被接纳?

她不知道答案。

但她知道,自己已经回不去了。阿蝉的笑容,那声“姐姐”,那块粗糙的绘马——这些东西像种子,已经在她心里生根发芽。若要拔除,除非把心也掏空。

“我想再试试。”她说,声音很轻,却异常坚定。

婆婆看着她,眼神复杂。那里面有担忧,有无奈,或许还有一丝被深深掩埋的、属于遥远过往的羡慕。

“那么,”婆婆最终说,“从明天起,我教你真正的巫女之术。不是妖术伪装,而是人类沟通神灵的方法。你要学,就要学到足以以假乱真。”

千代愣住了:“可是婆婆,您怎么会……”

“六十年前,”婆婆打断她,转身往社务所走去,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,“药娘被绑上柴堆时,我也在人群里。我看着她,发誓这辈子绝不再与人类有瓜葛。可是啊……”

她停下脚步,没有回头。

“可是誓言这种东西,本来就是用来违背的。尤其是当你在雪地里捡到一只冻僵的小狐狸,它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你,小声问‘我可以叫你婆婆吗’的时候。”

千代站在原地,看着婆婆的背影消失在门后。夕阳把整个神社染成金红色,绘马架投下长长的影子,那块狐狸绘马在风里轻轻晃动,发出细微的“嗒嗒”声。

她走过去,取下绘马,小心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。阿蝉的字迹在暮色里依然清晰,一笔一划,都是孩子最真诚的祝愿。

“谢谢你,阿蝉。”她低声说,将绘马紧紧贴在胸口,“我会加油的。为了你,也为了……所有还愿意相信‘山里的姐姐’的人。”

山风起了,吹动她的白衣红袴,吹动御神木上残存的几片枯叶。远处传来寺庙的晚钟声,一声,又一声,沉甸甸地融进暮色里。

夜幕降临,山林重新归于寂静。但在那寂静深处,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改变——就像冰封的河流下,已经有春水开始暗暗流动。

而春天来临之前,往往还有最严酷的冬寒。

绘马之约#

祭典后的第七天,阿蝉又来了。

这次不是一个人。她牵着小太郎,姐弟俩像两只小心翼翼的小兽,沿着石阶一级级往上爬。小太郎怀里抱着个布包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装了些什么。

千代正在前庭扫雪。朔日祭后接连下了几场雪,神社的屋顶、庭院、石灯笼上都积了厚厚一层。她握着竹扫帚,一下下将积雪扫到两旁,动作生疏却认真。这是婆婆布置的功课——巫女要做的杂役,她都得学。

“姐姐!”

清脆的童音打破了山林的寂静。千代抬起头,看见阿蝉站在鸟居下,小脸冻得红扑扑的,眼睛却亮得像星星。小太郎躲在她身后,探出半个脑袋,好奇地打量着千代身上的巫女服。

千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下意识地看向社务所的方向——婆婆今天一早就去了后山采药,说要傍晚才回来。这是个机会,但也是风险。

“你们怎么来了?”她放下扫帚,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,“山路滑,很危险的。”

“我们带了礼物!”阿蝉拉着小太郎跑过来,积雪在脚下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她从弟弟怀里接过布包,小心翼翼地打开——里面是几个烤得焦黄的地瓜,还冒着热气,香甜的味道在冷空气里格外诱人。

“妈妈昨天烤的,我和小太郎偷偷藏了几个。”阿蝉献宝似的捧到千代面前,“给姐姐吃!”

千代看着那些地瓜,喉咙有些发紧。人类的食物她不是不能吃,但需要消耗妖力去消化,且尝不出太多滋味。可这是阿蝉的心意,是孩子从自己口粮里省下来的、最朴素的礼物。

“谢谢。”她接过地瓜,指尖触到温热的表皮。那温度顺着手指一路蔓延,直抵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
“姐姐穿这个衣服真好看。”阿蝉仰着小脸,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千代,“像画里的仙女!”

小太郎也跟着点头,鼻涕泡冒出来又破掉,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。千代忍不住笑了,从袖中掏出一方干净的手帕递过去:“擦擦脸。”

姐弟俩在石阶上坐下,千代也陪着坐下。地瓜很甜,是山田里长出的、最朴实的甜味。千代小口小口地吃着,听阿蝉叽叽喳喳地说着村里的事。

“上星期祭典的时候,我看到姐姐了!”阿蝉兴奋地说,“姐姐站在神官爷爷旁边,好威风!我想跟姐姐打招呼,可是妈妈拉着我不让过去。”

千代的手顿了顿:“你妈妈……说了什么吗?”

阿蝉歪着头想了想:“妈妈说,神社的巫女是侍奉神明的人,不能随便打扰。可是姐姐不一样,姐姐是住在山里的姐姐,会帮我治伤口,还会让最大的橡子滚到我脚边。”

孩子的直觉总是敏锐得可怕。千代心里一紧,面上却维持着微笑:“那是巧合呀。橡子自己滚过去的。”

“才不是!”阿蝉撅起嘴,“我看见了!那天有风,橡子本来往另一边滚,突然就拐了个弯,咕噜咕噜滚到我面前了。一定是姐姐用了仙术!”

千代不说话了。她看着阿蝉明亮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恐惧,没有猜疑,只有纯粹的信任和崇拜。这样的目光太珍贵,也太沉重——它像一面镜子,照出了千代心底最深切的渴望:被当作“人”来看待,被毫无保留地接纳。

“阿蝉,”她轻声问,“如果……如果姐姐不是仙女,而是别的什么,你还会喜欢姐姐吗?”

“姐姐就是姐姐啊。”阿蝉回答得理所当然,“姐姐温柔,会帮我治伤口,会听我说话,还会对我笑。这跟是不是仙女有什么关系?”

小太郎在一旁啃地瓜,含含糊糊地附和:“姐姐好。”

千代忽然觉得眼眶发热。她别过脸,假装看远处的山景。冬日群山萧索,枝头残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。这样简单的信任,这样纯粹的善意,为什么在成人的世界里就那么难呢?

“姐姐,”阿蝉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你可以教我写字吗?我想在绘马上写更好的愿望。”

千代转过头,对上孩子期待的眼神。她想起藤原神官看到那块狐狸绘马时的表情,想起婆婆的警告,想起六十年前在火中哀鸣的药娘。

但她更想起阿蝉勾住她小指时说“拉钩”的模样,想起孩子膝盖流血时强忍泪水的坚强,想起此刻手中这块还温热的地瓜。
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我教你。”

接下来的午后,千代折了树枝,在雪地上教阿蝉写字。从最简单的“山”、“川”、“木”开始,到“福”、“缘”、“安”这些吉祥的字。小太郎在一旁堆雪人,笨手笨脚地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,摞在一起,用石子做眼睛,枯枝做手臂。

“姐姐,这个字念什么?”阿蝉指着千代刚写下的“友”。

“友,朋友的友。”千代柔声解释,“就是像我们这样,彼此喜欢,彼此陪伴的人。”

阿蝉认真地点头,用树枝在雪地上模仿。她的笔画歪歪扭扭,但很用力,在积雪上刻出深深的痕迹。写完后,她抬起头,冲着千代甜甜地笑:“那我和姐姐就是‘友’!”

千代也笑了,伸手摸了摸阿蝉的头。孩子的发丝柔软,带着阳光和皂角的香气。这一刻,什么妖与人的界限,什么千年偏见,似乎都变得遥远而不重要了。

夕阳西斜时,阿蝉和小太郎该回家了。千代送他们到石阶口,看着两个孩子手牵手往下走。走了几步,阿蝉忽然回过头,大声说:“姐姐!我下次还要来!我要学会写‘谢谢’,写在绘马上送给姐姐!”

“好。”千代挥手,“路上小心。”

姐弟俩的身影消失在石阶拐角。千代站在原地,直到再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,才慢慢转身。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地印在积雪上。

“玩得开心吗?”

婆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千代一惊,回头看见老人不知何时回来了,背着一竹篓草药,站在鸟居下静静地看着她。

“婆婆……”千代有些慌乱,“我只是——”

“我知道。”婆婆打断她,走过来,将竹篓放在地上,“我看见了。从他们来,到他们走,我都看见了。”

千代的心沉了下去。她等着婆婆的责备,等着那些关于危险、关于界限、关于宿命的警告。但婆婆什么也没说,只是蹲下身,开始整理竹篓里的草药。

“这是金银花,清热解毒。”老人拿起一株干枯的藤蔓,“这是艾草,驱邪避秽。这是桔梗,止咳化痰。”她一样样介绍着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
千代愣愣地听着,不明白婆婆的用意。

“人类的药草,和我们妖用的不一样。”婆婆继续说,“妖术疗伤,靠的是自身的灵力,霸道直接,但治标不治本。人类的医术慢,要煎熬,要等待,但能从根源调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吗?”

千代沉默片刻,点点头:“婆婆是说,我和阿蝉的相处,就像人类的医术,需要耐心,不能急于求成?”

婆婆抬起头,深深看了她一眼:“我是说,无论你选择哪条路,都要付出相应的代价。妖术简单,但后患无穷。人类的羁绊美好,但脆弱易碎。你要想清楚,自己能不能承受那份脆弱。”

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泥土:“今天开始,我教你辨识药草。万一——我是说万一——以后你需要用人类的方式帮助别人,这些知识用得上。”

千代的眼睛亮了:“婆婆愿意教我?”

“我不教你,你就会自己乱来。”婆婆哼了一声,但语气里没有真正的责备,“与其让你闯祸,不如教你些正经本事。不过记住了,学习归学习,在完全掌握之前,不许再私自接触村里人。”

“是!”千代用力点头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,这已经是婆婆能做出的最大让步——一个严厉的教导者,在原则与疼爱之间,选择了折中的道路。

接下来的日子里,千代的生活变得异常充实。白天,她跟着婆婆学习巫女的礼仪、祝词的吟诵、神乐舞的步伐,还要辨识上百种药草,记住它们的性味归经。晚上,她独自在房里练习写字——不是妖文,而是人类的假名和汉字。阿蝉说想学,那她就得先学好。

有时候练到深夜,手指被笔杆磨得发红,千代就会停下来,看着窗外月色下的山林。山影幢幢,夜鸟偶尔啼鸣,一切都和她一百年前刚开灵智时没什么不同。但有什么东西确实变了——她的心里多了一份牵挂,多了一个约定。

阿蝉每隔五六天就会来一次。有时带几个烤栗子,有时带一把野花,更多时候就是空着手来,只为和千代说说话。千代遵守着和婆婆的约定,不再使用妖术,只是教阿蝉认字,给她讲些山林里的趣事,或者一起打扫神社的庭院。

小太郎总是跟在姐姐身后,他不爱说话,但每次千代给他擦脸、整理衣领时,他都会露出腼腆的笑。那种全然的信任,让千代既感动又惶恐——她怕自己配不上这样的信任,怕有一天真相大白时,孩子们眼中的光会熄灭。

日子一天天过去,冬雪消融,春芽萌发。山樱开始打苞的时候,村里出事了。

那天午后,千代正在后院晾晒草药,忽然听见前庭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哭声。她跑出去,看见阿蝉跌跌撞撞地冲进鸟居,小脸上满是泪痕,衣服上沾着泥土和草屑。

“姐姐!姐姐救命!”阿蝉扑过来,紧紧抓住千代的衣袖,“小太郎、小太郎他……”

“慢慢说,小太郎怎么了?”千代蹲下身,擦去孩子脸上的泪。

“他掉进后山的废井里了!”阿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,“我和他去捡柴,他、他不小心……井好深,我喊他,他只哭,上不来……我跑回去叫大人,可是大人都去镇上了,村里只有爷爷奶奶,他们走不动……”

千代的心一紧。后山的废井她知道,是几十年前挖的,后来荒废了,井口长满杂草,不小心就会踩空。井有四五丈深,一个五岁的孩子掉下去,凶多吉少。

“婆婆呢?”她急忙问。

“婆婆一早去深山里了,说要采一种只在早春开的药花,明天才能回来。”阿蝉哭着说,“姐姐,求求你,救救小太郎……他会死的……”

千代的大脑飞速运转。去镇上找大人,来回至少要两个时辰,小太郎等不了那么久。用妖术?可藤原神官上次的警觉还历历在目,万一被察觉……

但小太郎在哭。那个总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,用袖子擦鼻涕,收到一颗糖就会开心半天的小太郎,此刻正独自在黑暗的井底哭泣。

“带我去。”千代站起身,声音异常冷静。

“可是姐姐,你……”阿蝉愣住了。她虽然年纪小,但也隐约感觉到千代和普通人不一样——她从不离开神社范围,从不说自己的来历,永远穿着那身巫女服。这样的姐姐,要怎么救掉进井里的弟弟?

千代没有解释。她跑回房里,快速换了身便于活动的窄袖便服,又抓起一捆麻绳和一支火折子。回到前庭时,阿蝉还呆呆地站着。

“走!”千代拉起她的手,朝后山跑去。

山路崎岖,融雪后的泥地湿滑难行。千代顾不上这些,她放开部分妖力,让身体变得轻盈,拉着阿蝉在树林间疾行。阿蝉被她拽着,几乎脚不沾地,只听见耳畔风声呼啸,两旁的树木飞快倒退。

“姐姐,你……”阿蝉惊讶地瞪大眼睛。

“抓紧,别说话。”千代简短地说。她知道自己暴露了,但现在顾不上了。小太郎的性命比什么都重要。

废井在一片荒草丛中,井口被半枯的藤蔓覆盖,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。千代冲到井边,俯身向下喊:“小太郎!能听见吗?”

井底传来微弱的哭声:“姐姐……我怕……”

声音还活着。千代松了口气,随即心又提了起来——哭声很虚弱,孩子可能受伤了。

她将麻绳一端系在旁边的树干上,另一端绑在自己腰间。“阿蝉,你在这里等着,我下去救小太郎。”

“可是姐姐,井很深……”

“相信我。”千代看着阿蝉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会把他带上来。”

阿蝉用力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,但这次是信任的泪水。

千代深吸一口气,攀着井壁缓缓下降。井壁湿滑,长满青苔,对人类来说几乎无法攀爬,但对狐狸来说不算太难。她将妖力凝聚在手脚,指尖生出细小的吸盘,像壁虎一样贴在井壁上,一点点向下挪动。

越往下,光线越暗,井底传来的腐臭味越浓。千代点燃火折子,昏黄的光照亮了井壁。她看见井水早已干涸,井底堆积着枯叶和淤泥,小太郎就坐在那摊淤泥里,抱着膝盖瑟瑟发抖。孩子的脸上、手上都是擦伤,左腿不自然地扭曲着,可能是摔断了。

“小太郎。”千代轻轻落地,走到孩子身边。

小太郎抬起头,看见千代,哇地一声大哭起来:“姐姐……腿疼……好黑……”

“没事了,姐姐来了。”千代蹲下身,检查孩子的伤势。左小腿确实骨折了,但好在没有开放性伤口。她撕下衣袖布料,用找到的枯枝做夹板,简单固定住伤腿。动作间,她悄悄度了一丝妖力过去,不是治疗——那样会留下明显的痕迹——而是镇痛,让孩子暂时感觉不到疼痛。

“小太郎勇敢,姐姐这就带你上去。”她将麻绳系在孩子腰间,自己则抱着他,开始往上爬。

单手攀爬本就困难,还要护着受伤的孩子,千代几乎耗尽了所有妖力。她咬着牙,指尖在井壁上抠出血痕,一点点向上挪动。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,头发贴在脸上,视线开始模糊。

不能放弃。她在心里默念。药娘放弃了,所以她死在了火里。但我不同,我有要守护的东西,有等待我的人。

终于,井口的光越来越近。阿蝉趴在井边,小手伸得长长的:“姐姐!抓住我!”

千代用最后的力气,将小太郎托出井口。阿蝉奋力拉,兄妹俩一起摔在草地上。千代自己也爬了出来,瘫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她的双手血肉模糊,妖力几乎耗尽,耳朵和尾巴的控制开始松动——她能感觉到,发根正在变回赭色,尾骨处有东西在蠢蠢欲动。

“姐姐,你的手……”阿蝉爬过来,看着千代鲜血淋漓的手掌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

“没事。”千代勉强笑了笑,“先看看小太郎。”

小太郎因为妖力的镇痛效果,已经停止了哭泣,只是虚弱地躺着。阿蝉检查弟弟的伤势,忽然惊呼:“咦?小太郎的腿……好像没那么肿了?”

千代心里一紧。她明明只用了镇痛,难道不小心泄露了治愈之力?不,不可能,她控制得很好……

“是山神的保佑吧。”一个声音从树林里传来。

千代猛地抬头,看见藤原神官站在不远处。他依旧穿着简朴的狩衣,手持神乐铃,但眼神锐利如鹰,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千代。

“神官大人……”千代想要起身行礼,却发现自己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藤原神官走过来,先看了看小太郎的伤腿,又看了看千代的手。他的目光在那双血肉模糊的手上停留了很久,久到千代几乎要以为他看穿了她的真身。

“你救了这孩子。”神官缓缓开口,“用超出常人的力量和勇气。”

千代的心脏狂跳。她不知道该承认还是否认,只能低下头:“我……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
“该做的事。”神官重复了一遍,语气意味不明,“一个深居简出的巫女,怎么会知道后山有废井?又怎么会有这样的身手和胆量,独自下井救人?”

阿蝉怯生生地开口:“神官爷爷,姐姐是仙女,她会仙术……”

“阿蝉!”千代急忙喝止,但已经晚了。

藤原神官蹲下身,平视着阿蝉:“孩子,告诉爷爷,你为什么觉得姐姐是仙女?”

阿蝉看了看千代,又看了看神官,小声说:“姐姐会让我捡到最大的橡子,会教我不认识的字,还会……还会在雪地上变出小花。”她指的是千代那次无意识的妖术练习,在掌心化出几朵早樱。

神官沉默了。他站起身,看向千代的眼神复杂难辨。有探究,有疑惑,或许还有一丝……敬意?

“不管你是谁,”他最终说,“你救了人,这是事实。我会通知村里人来接孩子,你的伤也需要处理。”

“不用的,我——”

“这是命令。”神官的语气不容置疑,“作为这座山的神官,我有责任确保神社人员的安好。你在这里等着,不要动。”

他转身离开,步伐很快,转眼就消失在树林里。千代瘫坐在地上,看着自己鲜血淋漓的手,心里一片冰凉。

暴露了。虽然没有现出原形,但藤原神官肯定已经怀疑了。他会怎么做?通知村里长老?召集人手来捉妖?还是……

“姐姐。”阿蝉轻轻拉了拉她的袖子,“神官爷爷是好人,他不会伤害姐姐的。”

千代看着孩子清澈的眼睛,忽然觉得很累。她摸了摸阿蝉的头,轻声说:“阿蝉,如果……如果姐姐不是仙女,而是别的什么东西,你还会叫我姐姐吗?”

阿蝉歪着头想了想:“姐姐就是姐姐啊。姐姐救了我,救了小太郎,还对我好。这比是不是仙女重要多了。”

千代笑了,眼泪却掉了下来。她抱紧阿蝉,把脸埋在孩子的肩上。小太郎不知何时醒了,伸出小手,轻轻拍着她的背:“姐姐,不哭。”

夕阳西下,山林浸在暖金色的光里。远处传来人声,是村里人举着火把赶来了。千代抬起头,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火光,心里反而平静下来。

该来的总会来。但至少在这一刻,她守护了想要守护的东西。

这就够了。

春雷#

小太郎被抬回村里时,天已经完全黑了。

千代也被“请”下了山。不是押解,但藤原神官和几个村民跟在她身边,那阵势让她明白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。她的双手被简单包扎过,白色的布条上渗着淡红色的血渍,在火把光里格外刺眼。

神社的社务所里挤满了人。除了藤原神官和几位村老,还有小太郎的父母——一对老实巴交的农民夫妇,正抱着受伤的儿子泣不成声。阿蝉站在父母身边,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,眼睛红肿,却倔强地看着千代,仿佛在用眼神说“别怕”。

婆婆还没回来。千代算着时间,老人最快也要明天清晨才能从深山里返回。这段时间里,她必须独自面对一切。

“说吧。”坐在上首的白发村老开口了,他是村里最年长的长者,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,眼神却锐利不减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或者说……什么东西?”

屋子里安静得可怕。火盆里的木炭噼啪作响,火星溅出来,又迅速熄灭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千代身上,那些目光里有怀疑,有恐惧,有好奇,唯独没有阿蝉眼中的那种纯粹信任。

千代跪坐在蒲团上,背脊挺得笔直。她知道这是关键时刻,一句话说错,可能就会重蹈药娘的覆辙。但她不想撒谎——至少,不想全盘撒谎。

“我是这座山的守护者。”她缓缓开口,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六十年前,我的前辈药娘在这里行医救人,却被误会、被焚烧。我继承了她的遗志,继续守护这片山林,和山下的村落。”

屋子里响起倒吸冷气的声音。几个村老交换着眼神,藤原神官则微微蹙眉,但没有打断。

“你是……药娘的后人?”白发村老问。

“可以这么说。”千代避重就轻。严格来说,她和药娘并无血缘关系——狐狸的族群观念与人类不同,但她确实视药娘为前辈,为某种精神上的先导。

“那你也是……妖?”一个中年村民颤声问,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柴刀。

千代抬起眼,看向说话的人。那是村里有名的猎户,去年冬天她曾暗中引导他避开一个捕兽陷阱——那陷阱是隔壁村的人设的,专抓狐狸。猎户当时还以为是山神显灵,对着天空拜了又拜。

“如果救人是妖,”千代平静地说,“那见死不救的,又算什么?”

猎户愣住了,张了张嘴,没能说出话。

“小太郎的腿伤,是你治好的?”藤原神官终于开口,他的问题总是切中要害,“我检查过了,骨折处已经开始愈合,这绝非自然恢复的速度。”

千代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:“我用了一些……山里的方法。”

“妖术。”神官一针见血。

屋子里再次骚动起来。小太郎的母亲紧紧抱住儿子,看向千代的眼神充满了恐惧——那是对未知的、异类力量的恐惧,即使这力量救了她儿子的命。

“妈妈,”阿蝉忽然开口,声音虽然小,却异常坚定,“姐姐是为了救小太郎才受伤的。你看姐姐的手。”

所有人都看向千代包扎的双手。布条已经被血浸透,边缘露出翻卷的皮肉,那是她在井壁上硬生生抠出来的伤。

“妖会为了救人而让自己受伤吗?”阿蝉又问,这次声音大了些,带着孩子的倔强。

没有人回答。火盆里的炭火又爆出一串火星,在沉默中格外刺耳。

白发村老捋着胡须,沉吟良久:“无论你是人是妖,救人是事实。按村里的规矩,对恩人不能无礼。但是——”

他话锋一转,眼神变得严厉:“人妖殊途,这是自古的规矩。你可以在山里修行,但不能再接近村落,更不能接触村里的孩子。这次是救人,下次呢?万一你的妖术失控,万一你……现出原形,吓到孩子怎么办?”

千代的心一点点沉下去。她知道村老说得没错——从人类的角度看,这已经是最宽容的处理。让她留在山里,不追究,不伤害,只是划清界限。

可是界限啊界限,为什么总是要有界限呢?

她想起药娘被烧死前寻找的那个小女孩,想起婆婆说“誓言就是用来违背的”,想起阿蝉勾住她小指时说“拉钩”。这些细碎的片段在她心里翻涌,最终汇聚成一股勇气——或者说,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。

“我可以离开。”千代抬起头,直视村老的眼睛,“但在离开之前,我想问一个问题:药娘做错了什么?她治病救人,接生助产,让田里的稻子丰收。她做的每一件事,都是为了这个村子好。可你们回报她的,是火刑。”

屋子里鸦雀无声。几个年长的村老脸色发白,他们中有人经历过那个年代,有人听说过那个传说。药娘的名字在村里是个禁忌,六十年来无人敢提。

“那是……那是误会。”一个村老嗫嚅道。

“误会?”千代笑了,笑容里满是苦涩,“一句误会,就能抹杀一条性命,就能合理化所有的恐惧与偏见吗?那今天呢?如果我治好了小太郎的腿是‘妖术’,那么看着他死在井底,就是‘正道’吗?”

“放肆!”白发村老拍案而起,“你一个……一个异类,也敢指责我们人类的做法?”

“我不是指责,我只是不明白。”千代也站了起来,她的身形在火光里显得有些单薄,但背脊挺得笔直,“药娘不明白,我也不明白。为什么善意要有界限?为什么救人要分对象?为什么同样是生命,妖的就比人的低贱?”

她看向小太郎的父母:“你们的儿子还活着,还能跑,还能笑。这不够吗?非要追究救他的人是什么身份,用什么方法吗?”

妇人抱着孩子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男人则低下头,不敢看千代的眼睛。

藤原神官忽然开口:“你说得对。”

所有人都愣住了,包括千代。她看向神官,后者也正看着她,眼神里没有敌意,只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悲悯的清明。

“药娘的事,是村子的过错。”神官缓缓说,声音不大,却压过了屋子里所有的杂音,“恐惧蒙蔽了人心,让恩将仇报成了‘正义’。六十年了,该有人说出这句话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千代面前:“但你也要明白,恐惧不会因为一句道歉就消失。人对未知的畏惧,对异类的排斥,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。你今天救了小太郎,村民感谢你,但明天呢?后天呢?当收成不好,当孩子生病,当有任何不如意的事发生,他们第一个怀疑的,还是会是你。”

千代咬住下唇。她知道神官说得对,太对了。药娘的悲剧不是偶然,而是必然——只要人与妖的界限还在,只要恐惧还在,这样的悲剧就会一次次重演。

“那该怎么办?”她听见自己问,声音有些发抖,“永远躲在山里,永远不接触人类,永远……孤独地活着?”

神官没有回答。他看向窗外,夜色浓重,山林在月光下露出模糊的轮廓。许久,他才说:“我不知道。但或许,答案不在我这里,也不在村老们这里。”

他转向阿蝉:“孩子,你觉得呢?”

阿蝉被突然点名,吓了一跳,但很快镇定下来。她看看千代,又看看父母,最后看向神官,小声但清晰地说:“我想和姐姐学写字。姐姐答应过,要教我写‘谢谢’。”

稚嫩的童言像一道光,劈开了屋子里的沉重与压抑。小太郎也在母亲怀里抬起头,奶声奶气地说:“姐姐,糖。”

他指的是千代上次给他的麦芽糖,孩子还记得。

千代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不是悲伤,不是委屈,而是一种近乎解脱的感动。她明白了藤原神官的意思——改变不会从大人开始,不会从那些被偏见和恐惧束缚了几十年的人开始。但孩子不同,他们的心还没有被污染,还能看见最本质的东西:善意就是善意,不管它来自哪里。

白发村老重重叹了口气:“罢了,罢了。神官大人说得对,我们这些老骨头,是该睁睁眼了。”他看向千代,眼神复杂,“你救小太郎的恩情,村里记着。从今往后,只要你不害人,不惊扰村民,山上神社那片地,就由你住着。但是——”

他又来了个转折,但这次语气缓和了许多:“接触孩子的事,还是要慎重。不是不信你,是怕……怕再出什么意外。你明白吗?”

千代点头。她明白,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。人类与妖的隔阂不会因为一次救命之恩就消失,但至少,有了一点点松动的可能。
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她承诺道,“只在神社范围内,只在白天,只在有人陪同的情况下。”

村老们交换了眼神,最终点了点头。藤原神官走到千代面前,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:“这是伤药,对你的手有好处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你的妖力消耗太大,这几天不要勉强。”

千代接过瓷瓶,深深鞠躬:“谢谢神官大人。”

“不用谢我。”神官摇头,“要谢,就谢你自己——谢你愿意冒着暴露的风险去救人,谢你在被质疑时还能保持理性,谢你……还愿意相信人类。”

他的目光落在阿蝉身上,那孩子正眼巴巴地看着千代,小手在身侧悄悄比了个“拉钩”的手势。

“有时候,”神官轻声说,像是自言自语,“最强大的力量不是妖术,也不是灵力,而是一颗愿意去理解、去接纳的心。药娘有,你也有。或许……这就够了。”

村民陆续离开了。小太郎被父母抱回家,阿蝉临走前偷偷塞给千代一块手帕——是她自己绣的,歪歪扭扭的针脚绣了朵小花。千代握着手帕,看着孩子一步三回头的身影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

社务所里只剩下她和藤原神官。老人没有走,他在火盆边坐下,示意千代也坐。
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帮你吗?”他忽然问。

千代摇头。

“因为六十年前,我也在场。”神官看着跳动的火焰,眼神变得悠远,“那时我还是个少年,跟着父亲来这个村子学习神事。药娘被绑上火刑架时,我想站出来说话,被父亲死死按住。他说,有些话不能说,有些事不能做,这是为了‘大局’。”

他的嘴角浮起一丝苦笑:“从那以后,我就一直在想,什么是大局?牺牲一个无辜的生命,让整个村子活在愧疚和恐惧里,这就是大局吗?如果是,那这样的大局,不要也罢。”

千代静静听着。她能感受到老人话语里的重量,那是六十年的挣扎与反思,是一个人在传统与良知之间的漫长跋涉。

“所以你成了神官?”她问。

“嗯。我想找到答案,想弄清楚人与妖、与神、与这个世界该如何相处。”神官拨弄着火炭,“我读了很多书,拜访了很多寺庙神社,甚至偷偷研究过妖的文献。后来我明白了——”

他抬起头,直视千代的眼睛:“根本就没有标准答案。每一代人,每一个个体,都要重新寻找自己的答案。我能做的,只是在我这一生里,尽量不让药娘的悲剧重演。”

窗外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,下雨了。春雨细密,敲打着屋檐和窗纸,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弹奏。远处的山峦隐在雨幕里,轮廓模糊,仿佛水墨画中晕开的淡墨。

“去休息吧。”神官站起身,“你的婆婆快回来了,我得在她把我骂出去之前离开。”

千代也站起来,再次深深鞠躬:“无论如何,谢谢您。”

神官摆了摆手,走向门口。在拉开门的那一刻,他忽然回头:“对了,有件事一直想问——药娘被烧死时,我好像看到山林里有另一只狐狸。雪白的,九条尾巴,但只有一瞬间,我以为是自己眼花了。”

千代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想起婆婆银白的发,想起老人眼中偶尔闪过的、与年龄不符的沧桑。

“可能……真的是眼花吧。”她轻声说。

神官笑了笑,没再追问。他撑开油纸伞,走进春雨里,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。

千代独自站在门口,看着雨幕中的山林。雨水洗刷着大地,也洗刷着六十年积攒的尘埃与血迹。明天太阳出来时,或许一切都会有些不同——哪怕只是一点点。

她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和手帕,又摸了摸发根——那里已经恢复了黑色,妖力正在缓慢恢复。这一次,她没有因为暴露而遭到排斥,反而获得了一点点理解,一点点空间。

但这只是开始。前方的路还很长,偏见不会一夜消失,恐惧不会轻易消散。她可能会遇到更多的质疑,更多的试探,甚至更多的危险。

可是啊,可是。

阿蝉说“姐姐就是姐姐”,小太郎说“糖”,藤原神官说“该有人说出这句话”。这些细碎的声音,这些微小的光,像春雨里萌发的新芽,虽然脆弱,却蕴含着无穷的生命力。

千代握紧了手中的瓷瓶。她决定了,不管前路如何,她都要走下去。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不是为了改变什么,只是因为她想——想看到阿蝉学会写“谢谢”的那一天,想听到更多的孩子叫她“姐姐”,想在这片她守护了百年的山林里,找到属于她的、微小而真实的容身之处。

雨越下越大,春雷在远山隆隆作响。但这一次,雷声里没有恐惧,只有新生的力量,在天地间回荡。

春天,真的来了。

樱吹雪#

两年后的春天,山樱开得格外盛大。

千代站在神社前庭,仰头看着那株老樱树。粉白的花瓣密密匝匝地堆在枝头,像一场凝固的雪,又像无数振翅欲飞的蝶。微风过处,花瓣簌簌飘落,在她周身旋舞,有几片落在她的发间、肩上,被她小心地拈起,捧在掌心。

她已经很久没有刻意维持人形了。或者说,她不再需要“维持”——两年来的修行,让她学会了如何让妖力与人类的形态完美融合。现在的她,既不是完全的人,也不是纯粹的妖,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、某种独特的存在。

巫女服依旧穿着,但不再是为了伪装。她真心喜欢这身衣服——白衣象征纯洁,红袴象征生命力,宽大的袖口能兜住山风,也能藏起一些小秘密。比如阿蝉昨天塞给她的野草莓,比如小太郎用橡子串成的项链,比如藤原神官上次来访时送的、写有祝福经文的护身符。

“姐姐!”

清脆的童音从石阶下传来。千代转身,看见阿蝉牵着小太郎的手,正一级级往上跑。小女孩已经八岁了,个子长高了不少,两条小辫子在脑后甩来甩去。小太郎的腿伤早已痊愈,跑起来甚至比姐姐还快,只是跑到千代面前时,还是会习惯性地躲到阿蝉身后,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。

“慢点跑,小心摔着。”千代笑着迎上去。

“姐姐你看!”阿蝉献宝似的举起一个竹篮,里面是几块还温热的樱饼,“妈妈做的,说是感谢姐姐教我们认字。”

千代接过篮子,樱叶的清香混合着红豆的甜味扑鼻而来。她能尝出味道了——不是通过妖力模拟,而是真正的味觉。这是她这两年最大的进步之一:学习做一个“人”,从最细微的感官开始。

“谢谢。”她摸摸阿蝉的头,又弯下腰对小太郎笑,“小太郎的字练得怎么样了?”

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小木板,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“山”和“川”。虽然笔画还是稚嫩,但已经能看出字形。千代记得,这孩子刚开始握笔时,连直线都画不直,现在却能在樱花瓣上描出简单的图案了。

“真棒。”她由衷地称赞。

小太郎的脸红了,躲回姐姐身后,但嘴角忍不住上扬。

姐弟俩在神社里待了一下午。阿蝉背诵千代教的和歌,小太郎在沙地上练习写字,千代则坐在廊下缝补一件旧衣服——是村里一位孤寡老人的,她定期会去帮忙做些杂活。藤原神官默许了这些往来,村老们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。时间果然是良药,能治愈伤口,也能软化偏见。

夕阳西斜时,婆婆从后山回来了。老人这两年老了不少——不是外貌,而是气质。那种时刻绷紧的警惕感淡去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舒展的、近乎慈祥的平和。她看见阿蝉和小太郎,也没说什么,只是从背篓里拿出几个野梨递过去。

“婆婆!”阿蝉甜甜地叫了一声,扑过去抱住老人的腰。小太郎也怯生生地凑过去,接过梨子,小声说“谢谢”。

婆婆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,眼神柔软。千代在一旁看着,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她知道,婆婆的心结也在慢慢解开——不是遗忘,而是与过去和解,与那些痛苦的记忆和平共处。

孩子们离开后,婆婆在千代身边坐下。两人都没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夕阳把樱树染成金红色。花瓣还在飘落,一片,又一片,在暮光里像燃烧的星屑。
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婆婆忽然说。

“嗯。”千代点头,“阿蝉都快到我肩膀高了。”

“我不是说那个。”婆婆转头看她,眼神里有种千代看不懂的情绪,“我是说,从你决定要去人类的世界,到现在,两年了。这期间发生了这么多事,可回头看看,又好像只是一眨眼。”

千代明白婆婆的意思。这两年,她经历了怀疑、试探、接受,也经历了更多细微的、日常的温暖。村里人不再用恐惧的眼神看她,孩子们会在经过神社时挥手打招呼,偶尔有村民送来新鲜的蔬菜或手制的点心。这些看似平凡的互动,对她来说却是奇迹——是跨越了千年隔阂的、脆弱的奇迹。

“婆婆后悔吗?”她轻声问,“后悔让我去尝试?”

婆婆沉默了很久。晚风拂过,带来远处寺庙的钟声,一声,又一声,沉甸甸地融进暮色里。

“不后悔。”老人最终说,“我只是……有点害怕。怕这一切太美好,像樱花开得太盛,反而让人担心凋零的时刻。”

千代握住婆婆的手。老人的手很瘦,皮肤布满皱纹,但温暖而有力。

“就算凋零,也曾经盛开过。”她说,“药娘前辈的愿望,不就是这样吗?不是要永远被铭记,不是要改变整个世界,只是希望在她存在过的时光里,有人因为她的存在而感到温暖。”

婆婆的眼睛湿润了。她别过脸,看着飘落的樱花:“那孩子……药娘她,最后其实是笑着的。火点燃的时候,她看向人群,没找到那个小女孩,但看到了另一个孩子——那孩子手里攥着她给的麦芽糖,虽然害怕,却没有丢掉。就因为这个,她笑了。”

千代从未听过这个细节。她想象着那个画面:熊熊烈火中,九尾的白狐看向人群,目光扫过一个紧握糖块的孩子,然后嘴角上扬,在生命的最后一刻,选择了相信。

“所以她从来没有真正后悔过,对吗?”千代问。

“后悔?”婆婆摇摇头,“她只是遗憾,遗憾时间太短,遗憾还有那么多人她没能帮助,遗憾那个小女孩没能鼓起勇气看她最后一眼。但爱这件事本身,她从未后悔。”

暮色渐浓,第一颗星出现在天际。千代和婆婆依旧坐在廊下,谁也没有起身点灯。黑暗温柔地包裹着她们,樱花的香气在夜色里愈发清晰。

“千代。”婆婆忽然唤她的名字。

“嗯?”

“如果……如果有一天,你也面临选择,要在隐藏自己帮助更多人,和暴露自己只救眼前人之间做选择,你会选哪个?”

千代想了想。她想起两年前的那个午后,小太郎掉进废井,她毫不犹豫地动用了妖力。那时候她没想过后果,没想过暴露的风险,只是本能地要去救那个孩子。

“我会救眼前人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因为如果连眼前的人都救不了,又谈什么帮助更多人呢?药娘前辈救了那么多人,可他们最后却烧死了她。所以重要的不是数量,而是……而是救人的那一刻,心里有没有迟疑,有没有算计。”

婆婆笑了。那笑容在夜色里很淡,却异常温柔:“你长大了。”

“是婆婆教得好。”

“不。”婆婆摇头,“是你自己走出来的路。我只是……在旁边看着,偶尔扶一把。”

远处传来脚步声,很轻,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清晰。千代和婆婆同时抬头,看见藤原神官提着灯笼,正沿着石阶缓缓走来。灯笼的光晕在夜色里晕开一团暖黄,照亮了他花白的头发和沉静的面容。

“神官大人。”千代起身行礼。

“不必多礼。”神官走到廊下,将灯笼挂在檐角,“我来送个消息——镇上决定,将这座神社正式列为保护建筑,每年拨一笔修缮费用。另外,他们想聘请你做神社的正式巫女,负责这里的日常祭祀和维护。”

千代愣住了。正式巫女?这意味着官方承认她的身份,意味着她可以光明正大地留在这里,意味着……

“当然,你可以拒绝。”神官补充道,“这不是命令,是邀请。镇上的长老们讨论了很久,最后觉得,这两年来你的所作所为,值得这份信任。”

千代看向婆婆。老人点了点头,眼神里是鼓励,也是骄傲。

“我接受。”千代说,声音有些颤抖,但很坚定,“谢谢神官大人,谢谢镇上的各位。”

神官笑了:“该说谢谢的是我们。这两年来,村里孩子们的字写得越来越好,老人们有人照料,山林里的陷阱也少了——别否认,我知道是你暗中清理的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变得郑重,“你证明了,人与妖可以共存,善意可以跨越种族的界限。虽然这还只是个开始,但至少,是个美好的开始。”

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,光晕摇曳,在三人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影。樱花还在飘落,一片花瓣落在神官的肩头,被他小心地拂去。

“对了,”神官从袖中取出一卷旧纸,“这是我在仓库里找到的,应该是药娘留下的东西。”

千代接过纸卷,小心翼翼地展开。纸张已经泛黄变脆,上面是用毛笔写的一首和歌,字迹娟秀,墨色淡褪:

樱吹雪,纷纷落不尽,千年深山一梦间。
谁言异类无情物,春风过处皆温暖。

纸卷的右下角,画着一只简笔的狐狸,九条尾巴像盛开的菊花。

千代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字迹。她能感受到写下这些字时的心情——不是怨恨,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澄澈的、近乎释然的温柔。药娘知道自己的结局,知道人与妖之间的鸿沟,可她依然选择去爱,去给予,去相信春风能融化冰雪。

“她从未恨过。”千代轻声说。

“恨需要力气,而她选择把力气留给更重要的事。”婆婆说,目光落在纸卷上,眼神悠远,仿佛透过时光看见了那个永远微笑的卖药女。

神官离开了,灯笼的光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石阶尽头。千代和婆婆依旧坐在廊下,纸卷摊在两人中间,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辉。

“婆婆,”千代忽然问,“您就是那只九尾狐,对吗?六十年前躲在树林里的那只。”

婆婆没有否认。她抬起头,看着满天星斗,许久才说:“药娘是我的妹妹。不是血缘上的,但比血缘更亲。她总说,姐姐太谨慎了,总是躲在暗处,不敢走到阳光下去。我说,至少这样能活着。她说,如果活着只是为了活着,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别。”

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千代听出了底下汹涌的情感——六十年的愧疚,六十年的思念,六十年的“如果当初”。

“您没有错。”千代握住婆婆的手,“谨慎没有错,活着也没有错。药娘前辈选择了她的路,您选择了您的路。重要的是,你们都遵循了自己的心。”

婆婆转过头,看着千代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那些岁月的刻痕在银辉里显得柔和了许多。

“你知道吗,”她说,“这两年来,看着你和村里的孩子们,我常常想,如果当年我鼓起勇气站出去,和药娘一起面对,结果会不会不一样?也许我们两个都会被烧死,但也许……也许会有那么一点点不同。”

“现在也不晚。”千代说,“您看,药娘前辈的和歌保存下来了,她的故事被重新记住了,她的愿望——人与妖相互理解的愿望——正在一点点实现。您守护了这座山六十年,等到了我这个‘后继者’,等到了改变的可能。这不就是对她最好的告慰吗?”

婆婆的眼眶红了。她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千代轻轻抱住老人,像拥抱一个受伤的孩子。这一刻,六十年的时光坍缩成一个点,所有的遗憾、愧疚、悲伤,都在这个拥抱里找到了出口。

樱花还在飘落。夜风大了些,卷起漫天花瓣,在月光下纷纷扬扬,像一场无声的雪。千代抬起头,看见那些花瓣在空中旋舞,有的落在神社的屋顶上,有的落在石灯笼上,有的飘向山下,飘向沉睡的村落。

她想起药娘的和歌:“春风过处皆温暖”。是啊,春风不会分辨谁是人是妖,它只是吹拂,只是给予。樱花不会选择为谁盛开,它只是绽放,只是美丽。善意也该如此——不分对象,不计回报,只是存在,只是给予。

远处传来鸡鸣,天快要亮了。千代扶着婆婆回屋休息,自己则走到鸟居下,看着东方泛起的鱼肚白。晨光熹微中,山峦的轮廓渐渐清晰,新的一天就要开始了。

她回到社务所,换上巫女服,仔细梳理头发,插上那支素色的檀纸发簪。然后她走到神龛前,点燃线香,摇动神乐铃,开始每日的晨祷。

祝词声在山林间回荡,清越,平和,像山泉流过青石,像春风吹过新芽。当她吟诵到“愿此山常青,愿此水长流,愿众生平安,愿善意永存”时,第一缕阳光正好越过山脊,照进神社,照亮了飘舞的樱花,照亮了她虔诚的侧脸。

石阶下传来脚步声。千代睁开眼睛,看见阿蝉和小太郎又来了,这次还跟着几个村里的孩子。他们手里都拿着小木板和炭笔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
“姐姐,今天教我们写什么?”阿蝉问。

千代笑了。她走到孩子们中间,在晨光里蹲下身,用树枝在沙地上写下一个字:

“信”。

“这个字念‘信’,信任的信,相信的信。”她柔声解释,“就是当你对一个人好,不是因为他是谁,而是因为他值得;就是当别人对你好,你不去怀疑他的动机,只是感激这份心意。”

阿蝉认真地模仿着笔画,其他孩子也跟着学。小太郎写得最认真,小脸绷得紧紧的,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。

千代看着这些孩子,看着他们稚嫩的手写下古老的文字,看着晨光在他们发梢跳跃,看着樱花在他们肩头停留。这一刻,她忽然明白了药娘的心情——不是要改变世界,不是要抹平所有差异,只是希望在这短暂的交汇里,留下一点点光,一点点暖。

哪怕这光很微弱,这暖很短暂。

哪怕终有一天,这些孩子会长大,会忘记山里的“仙女姐姐”,会陷入成人世界的偏见与算计。

但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学会了“信”这个字。至少在这一刻,他们相信善意没有界限,相信春风能吹到每一个角落。

这就够了。

樱花还在飘落,纷纷扬扬,无穷无尽。千代站起身,白衣红袴在晨风里轻轻摆动。她看向远方,看向那条通往村落、也通往更广阔世界的路。

路还很长,但她会走下去。带着药娘的遗志,带着婆婆的守护,带着孩子们的信任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个“春风过处皆温暖”的明天。

晨钟响了,清越悠长,在山谷间回荡。新的一天,开始了。

樱雨之狐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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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Pinpe
发布于
2026-01-12
许可协议
CC BY-NC-SA 4.0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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